2018年5月7日 星期一

楊廣的大頭症

大頭症是一句民間俗語,形容一個極端自私的人所發作的膚淺而強烈的炫耀狂。
楊廣如願以償地當了皇帝之後,被壓制十四年之久的獸性,像火山一樣,以雷霆萬鈞之力向外爆發,最後除了一根絞繩外,任何東西都阻擋不住。
他在位十五年,大頭症也歷時十五年。
  楊廣於弒父後,迫不及待地從長安前往洛陽,徵調民夫二百萬人去擴建洛陽城和洛陽宮。

又徵調民夫一百餘萬人開通濟渠(河南滎陽到江蘇淮安間運河),十餘萬人開溝(淮安到江蘇揚州間運河,吳夫差和嬴政都曾開鑿過)。
他開運河的目的不是為人民興辦水利,而是便於他一個人乘船前往他曾經駐守過的、當時全國最繁華的大都市江都(江蘇揚州)。沿著運河建皇宮四十餘所,稱為「離宮」。
命江南趕造龍舟,龍舟完成之前,楊廣不堪寂寞,先在洛陽西郊興建西苑,面積三百平方公里,內有人工湖和連綿不斷的人工山,山上宮殿林立,曲折盤旋。
另有人工小運河,由人工湖通到洛水,沿小運河兩岸建皇宮十六所,稱為「十六院」,每院美女二三百人,佈置豪華,猶如天堂。
楊廣每出遊賞月,騎馬隨駕的宮女就有數千人之多。
然而,女色的享受,日久也就煩膩。等到龍舟造成,運到洛陽,他就立刻出遊江都。
帝王出遊已經不平常,楊廣出遊更八方威風。
僅只皇家所乘龍舟就有數千艘,不用槳篙,而用縴夫,縴夫有八萬餘人。
禁衛軍(驍果)乘坐的軍艦也有數千艘,但由軍士自己拉縴。
一萬餘艘船隻,首尾相銜一百餘公里。騎兵夾岸護衛,萬馬奔騰,旌旗遍野,誠是壯觀。
飲食供應由二百五十公里以內地方政府奉獻,競爭著極盡精美,宮人們無法吃完,臨走時一概拋棄。
楊廣宣稱他喜歡江都,其實他在江都仍居深宮,從沒有跟南中國江山如畫的大自然接觸。
他之所以喜歡江都,正是喜歡沿途這種使人驚心動魄的場面。
楊廣如果生在二十世紀,可以乘飛機往江都的話,他一定不高興,因為天空無人,不能發揮他的大頭症。

  六○七年,楊廣又向北出遊,到啟民可汗的王庭。這時啟民可汗已擊敗他的對手,推進到黃河以北,成為突厥汗國的大可汗。

楊廣隨駕衛士、步兵就有五十萬,戰馬十萬匹,旌旗輜重,連綿五百餘公里。
跟出遊江都一樣,皇家人員和文武百官全體跟從。
不過乘船改為乘車,車跟船一般大,在新開的御道上,不用車輪,而由人肩抬著走動。
啟民可汗用最尊榮的禮節接待他。楊廣大為滿意,僅綢緞就賞賜二千萬匹。
然而這次大炫耀卻種下兩個禍根:一是,啟民可汗的兒子,將來的始畢可汗,冷眼旁觀,看出楊廣的愚昧本質,他決心反擊;二是,楊廣無意中見到高句麗王國派到突厥汗國的使節,楊廣吩咐那使節說,他將於六一一年前往涿郡(北京),命高句麗王高元親自到涿郡朝見。

  楊廣於六一一年真的前往涿郡,高元卻沒有到。

楊廣感到沒有面子,而沒有面子能使一個大頭症病患者發狂。楊廣七竅生煙,下令討伐高句麗,動員全國士兵集中涿郡,糧秣集中遼西郡(遼寧義縣)。
軍令慘急,造艦工匠站在水中晝夜加工,腰部以下都生滿蛆蟲,半數死亡。
官倉糧食和兵器盔甲也緊急運往遼西,車船銜接,路上川流不息的有十餘萬人,病死餓死,無人收葬,屍體橫路數百公里。
而這一年,黃河南北都發生大水,三十餘郡成為澤國,饑民紛紛投奔荒山大澤。
但民間徵糧,毫不放鬆,樸實的老農趕著牛車,帶著自備乾糧,踽踽上道,大多數連人帶牛死於中途。沒有牛車的人,二人合推一輛小車,可載米三石。
途中用米充飢,到達遼西時,已無剩餘,無法繳納,只好避罪逃亡。
隋政府指稱他們是「盜賊」,一面派兵征剿,一面逮捕他們的家屬處刑,以期收殺一儆百之效。
於是,官逼民反的形勢,完全成熟,人民紛紛武裝抗暴,集結起來屠殺官員,搶奪富民食糧,天下大亂。

  明年(六一二年),集中於涿郡的兵力已達一百一十三萬。

楊廣御駕親自東征,最精彩的是他對將領們所作的一段訓話,我們姑稱之為「楊廣訓話」,以與「苻生詔書」媲美。楊廣說:「國家這次遠征,完全是為了弔民伐罪,並不是好大喜功。
你們中間有人不知道我的本意,打算乘此機會,使用奇兵突襲,以博取個人的前途,邀取勳賞。
須知我們是堂堂正正的王師,正義的軍隊,豈可有不光明磊落的行為?
所以任何軍事行動,都要隨時向我報告,聽候指示,不可擅自作主。」換句話說,他要搖控指揮,以顯示他的軍事天才。
遼東(遼寧遼陽)是當時高句麗王國西境第一大城,在中國兵團的猛烈攻擊下,城垣塌陷,高句麗守軍懸白旗乞降。
可是將領們既不敢接受,也不敢繼續攻擊,只好停戰,急向御營報告楊廣。
等到指示回來,守軍已把缺口填住,恢復抵抗。一連三次,都被耽誤,以致那個並不堅固的孤城,竟不可動搖。
加之渡鴨綠江深入高句麗國境的另一支軍隊失敗,楊廣只好狼狽撤退。
第一次東征,損失三十萬人。
  又明年(六一三年),楊廣第二次御駕親征。

這一次遼東城絕不可能再支持下去,可是楊玄感救了它。
楊玄感是楊廣奪嫡殺父的同黨楊素的兒子,這時正在黎陽(河南浚縣)督運軍糧。
他在黎陽叛變,截斷楊廣的退路。楊廣對楊素一直側目而視,當楊素病故時,楊廣說:「他如果不死,我會殺他全家。」
所以楊玄感始終恐懼不安,乘著前方戰爭緊張,後方民變紛起之際,想一舉把楊廣解決。楊廣只得放棄遼東,回軍迎戰,第二次東征也草草結束。
楊玄感兵敗而死,但他的叛變使楊廣設立特別法庭,展開大規模逮捕處決,促使民變更加燎原,不可遏止。
六一四年,全國已經一片沸騰,舊有變民滾雪球似的四出攻掠,新的變民風起雲湧,四方響應。

可是楊廣仍作第三次東征,高句麗王國一連三年受到攻擊,已筋疲力盡,只好求和,並且把楊玄感的同黨,去年投奔高句麗的斛斯政,送回中國,以表誠意。楊廣總算爭到一點面子。
可是楊廣回到洛陽,用酷刑把斛斯政處死之後,徵召高元入朝,高元仍然不至,楊廣光火三丈,下令準備第四次東征。
  第四次東征準備期間,楊廣不能閒著。

六一五年,他從洛陽出發,先到汾陽宮(山西寧武)避暑。避暑已畢,再悠悠北進,打算順著御道前往涿郡,開始第四次軍事行動。
突厥汗國始畢可汗(他父親啟民可汗於六○九年逝世)得到消息,親統騎兵十餘萬,向楊廣突襲。
楊廣退到雁門郡(山西代縣),被突厥團團圍住,百道攻城,流箭墮到楊廣面前,城內存糧又僅夠二十餘日。楊廣魂飛魄散,整天抱著他最心愛的幼子楊杲哭泣,哭得兩眼紅腫。
大將樊子蓋建議說:「現在別無他法,只有一面徵兵勤王,一面請陛下宣佈不再東征。
立下重賞,親自鼓勵將士奮死衛城,才有希望支持到救兵到達。」
楊廣作這種表面功夫,游刃有餘。他登城巡視,向守城將士說:「各位努力殺賊,只要能夠脫險,凡隨駕官兵,不要發愁不富貴,我絕不允許銓敘機關舞文弄墨,減少你們的功勞。」
大臣蕭瑀建議說:「以突厥習慣,可汗出兵,可敦(皇后)必定知道,請派密使去見義成公主求救,不失為一策。」
──義成公主是楊姓皇族的女兒,在隋王朝和親政策下,下嫁啟民可汗。
楊廣大喜,立即派人間道前往。幸而有此一策,義成公主向始畢可汗告警說:「北方發生情況!」
始畢可汗才解圍而去。
楊廣回到洛陽,心神稍定,發現又處於絕對安全之境時,立刻恢復了偉大,深以自己在雁門郡的懦夫表現為恥,決定一手遮天下耳目。
第一步,對他所作的重賞有功將士的承諾,全部不認賬。
樊子蓋一再請求不可失信,楊廣大怒說:「怎麼,你打算收買軍心呀。」
樊子蓋不敢再說話。第二步,楊廣向群臣宣佈蕭瑀的罪狀:「一小撮突厥丑類,竄到雁門城下,有什麼能耐?只幾天沒有被逐走,蕭瑀竟怕得不成樣子,實在可羞。」
把蕭瑀貶出洛陽。接著,楊廣下令加強第四次東征的準備工作。
  六一六年,全國三分之二的郡縣都陷落在「盜匪」手中,楊廣對付「盜匪」的方法,跟嬴胡亥、王莽、胡太后相同,即根本不願聽到「盜匪」。但他已不能再在涿郡集結兵力。

東征既然不行,於是他改作第三次出遊江都。
很多大臣泣涕勸阻他,他把他們一律斬首。臨出發時,還作了一首詩告別留守在洛陽的宮女,詩上說:「我愛江都好,征遼亦偶然。」
到了江都後,各地官員朝見,楊廣從不問他們的政績,只問他們奉獻多少禮物錢糧,多的陞官,少的貶黜。有些官員搜括民女進貢,馬上受到獎賞。於是地方官員更暴虐,「盜匪」也更多。

  六一七年,楊廣一年都守在江都,這是他當皇帝以來第一次一年之久停留在一個地方,並不是他變老實了,而是遍地「盜匪」,令他無處可去,並且他終於承認自己已無力收拾殘局。

在千萬人血染刀鋒和餓死山野之際,楊廣以一種世界末日的頹廢心情,更變本加厲地享樂。
皇宮內分一百餘房,稱為「迷宮」,跟洛陽十六院一樣,每房美女數百人,由階級最高的一位美女主持,每天由一房作主人,楊廣和隨駕的一千餘宮女作客人(注意,僅江都宮美女,至少三萬人。
如連同其他各宮,全國供楊廣一人享樂的美女,總數在十五萬人以上),酒不離口,賓主全醉。楊廣常對著鏡子說:「好頭顱,由誰來砍!」
蕭皇后安慰他,他說:「貴賤苦樂,互相交換,沒有什麼可以傷心!」
這是賭徒失敗時勉強裝出來的門面話,其實他內心卻肯定他絕不會死,至少也會像陳叔寶一樣被封為一個公爵。他不敢面對現實,當他的禁衛軍密謀叛變,一個宮女得到消息,向他報告時,他因無法處理而大怒,竟把宮女處斬。
  六一八年,楊廣最親信的大將宇文化及,率領禁衛軍入宮。

楊廣逃到一個小房間躲藏,被一位恨透了他的美女指出所在。禁衛軍把他拖出來,楊廣還恬不知恥說:「我有什麼罪,對我如此?」
禁衛軍當面把他最心愛的幼子,十二歲的楊杲殺掉。楊廣這時才發現被封公爵已沒有希望,他要求服毒自殺,禁衛軍不願浪費時間,於是把他絞死。楊廣死時五十歲,當了十五年皇帝。他的故事使人想到一則《伊索寓言》:一個農夫牽著一頭驢子走過懸崖,農夫恐怕驢子跌下去,牽它靠裡面一點,驢子堅決不肯,越牽它,它越向外掙扎,最後它跌下深谷,粉身碎骨。
農夫探頭說:「你勝利了!」楊廣曾對大臣宣稱:「我天性不喜歡聽相反的意見,對所謂敢言直諫的人,都說他們忠誠,但我最不能忍耐。你們如果想陞官晉爵,一定要聽話。」楊廣也勝利了。



Author :